我爱你!爱到穷尽一生!

—在将来的将来,我会有自己的小孩.其中一个男孩我会让他随我姓汪,然后拥有一个叫做Frederick的英文名.不晓得老Fred.Wang会不会有机会见到小Fred.Wang.但是,我会告诉我的小Fred,妈妈给你起这个上世纪人才用的名字,是为了纪念那个妈妈会用一生去爱的老Fred. 跟随老家上海的习惯,我管我的爷爷叫丫丫.我残存的记忆开始在那些个坐在丫丫的小自行车后面回阿婆家吃午饭的日子.丫丫吃饭总是吃两碗,丫丫总是要午睡.丫丫很少喊我Peggy,丫丫总喜欢和我打闹.丫丫抓住我两只手的时候我从来挣脱不掉,丫丫玩打手游戏总赢.丫丫写毛笔字我都看不懂,丫丫总是倒各种药丸来吃.丫丫每天点眼药水,丫丫总有不让我看日本动画片…… 丫丫,生在上海,然后跟着丫丫的爸爸去了沈阳读小学.丫丫说过他很会溜冰,因为在东北有很厚的冰冻湖面.丫丫的爸爸是东北兵工厂的厂长,918的时候举家迁回了上海.于是丫丫在大上海的繁华时光里渡过了他的中学,然后考进了中央大学.听说,丫丫是在研究生毕业之前参加的飞行员招生考试.以至于,到现在我都还不是家里学位最高的人,也永远无法成为最高的那个.我无法揣度年轻时候的丫丫的心情,只晓得他赢得了那场全国只招50人的角逐,似乎,他还是其中学历最高的一员.在美国训练的日子,我惟一知道的是飞机场地面极高的温度,因为夏天我嚷着要开空调的时候丫丫总会说起.然后,丫丫走过了好些地方,开上了他的轰炸机.听说,丫丫的一些战友抗战的时候死在了东北;听过,丫丫没有加入国民党;听说,因为不能带家属所以丫丫没有飞去台湾.我,很少问起丫丫这些过往,因为似乎,离我很远很远…… 丫丫的英文自然是美国口音了,般配极了阿婆的美式英语.丫丫还会德文,因为飞机机械的许多说明书都是德语的.丫丫说,法语他已经不记得了,我无从考证他在什么时候也和我一样对法语产生了兴趣.丫丫有好多好多年前的汽车驾照,那个时候听说路上还很少汽车…… 这个世界上,如果够坚定,一定可以等到完美的另一半.我很后悔,一直生活在这个故事里却久久没有意识到.将近30还待字闺中的阿婆一定不会想到,她和这个也大龄着的男人能一直走到90岁甚至走到100岁120岁这样这样的长.阿婆和丫丫是在朋友的生日party上相识的,也许是朋友刻意介绍.阿婆家的故事或许我在以后会娓娓道来,简言之,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现在,阿婆偶尔仍会向我埋怨,当时丫丫骗她没有交过女朋友,实际上交过了好几个.丫丫,偶尔会反驳,"胡说八道."我猜,丫丫是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吧,但是或许年轻的时候会呢.我只晓得,丫丫本可以因为帮共产党造飞机而不被下放,却很简单的跟阿婆一起去了劳动改造.在那个年代,连生命都岌岌可危,我一定不会做得到.我只见过一次丫丫亲阿婆,我只在去年听见丫丫常叫阿婆的名字. 丫丫,是有重男轻女意识的.我知道爸爸是他第一个抱起的小孩,而爸爸的姐姐出生时他却不曾拥抱.然而,在这一代的孩子里,我无疑是丫丫最爱的大宝贝.其实,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爸爸还是因为妈妈还是我的性格里有很大一部分像男孩.丫丫,很少说话,丫丫,也很少笑.我却在初中之前从未意识到我的爷爷是一个不苟言笑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十分凶的老头子,直到同学点破.丫丫的生活很程式化,我,似乎不记得丫丫为什么事特别高兴过.当17岁的我踏出国门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丫丫在变老,我记忆里的十多年,丫丫每天的生活都是那样规律. 当我知道丫丫老了的时候,丫丫已经不再骑他的自行车去买菜了.暑假回国,我会挽着他去菜场买菜,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当我知道丫丫老了的时候,丫丫已经不再写毛笔字了.暑假回国,我会陪着丫丫打麻将锻炼脑子和双手;当我知道丫丫老了的时候,丫丫已经不记得很多近些年发生的事情了,暑假回国,我会回答好多好多遍同样的问题;当我知道丫丫老了的时候,丫丫已经固执的不愿意动了.暑假回国,我会坐在床上和他说四个钟头勤洗澡的好处……丫丫赖皮,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的老了…… 我,还是丫丫最喜欢的大宝贝,只是丫丫很少和我对拳头了;我,还是丫丫最喜欢的大宝贝,只是丫丫的一只手再抓不牢我的两只手腕了;我,还是丫丫最喜欢的大宝贝, 只是丫丫的拥抱再也不会像紧箍咒一样让我哇哇乱叫了…… 抗战60周年的时候,丫丫接受了些采访.丫丫很平淡的诉说了一些过去的经历.好多天以后,那份全家人都没有听说过的<北京青年报>把丫丫的大头照和采访稿登了出来.拿到手,我跟丫丫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啊?早知道不如我写!然而,我知道我写不了.因为我脑海里头的丫丫不是那个在蓝天中飞翔的英俊少年,而是一个踩着脚踏车驮着小胖丫头的矍铄老人. 丫丫的身体在走下坡路,丫丫也曾一度让家人和自己忧心忡忡.丫丫每个月都要问爸爸,peggy什么时候回来?是啊,这么这么多年,丫丫的小peggy都在异域飘荡.丫丫不象阿婆善于表达,会问peggy好不好.丫丫只会问,peggy什么时候回来.去年暑假丫丫曾经对坐在床边给他扇扇子的我说,peggy啊,要跟爸爸他们说以后要好好照顾阿婆.一次,两次,三次,我都不敢掉一滴眼泪.我刚刚懂得享受独占丫丫的宠爱,丫丫就想不再努力了.每一天的陪伴,每一天的开导,医生叔叔的良言,好在丫丫是伟大的科学文明的死忠fans.在我又一次远行的时候,丫丫开始回复面色红润,开始努力改进健康,开始快乐的去等待下一次小peggy的归来. 其实,我很介意做黄鼠狼家的一只耗子,却更介意丫丫不等到看见我的耗子新郎.那样,耗子新郎就不知道有怎样一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家把老年时期全部的爱都丢在了他的小宝贝身上.呵呵,似乎,我是惟一被称做小宝贝,大宝贝的吧…… 时光会流逝,自然规律也不可磨灭,我却始终不敢去想像.在我这里,我的丫丫去过几个大洲我都不在乎,只在乎我是他的惟一他的笑容.那么,丫丫不许再赖皮了,不许再当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的老了,不许再企图放弃努力了.我们如此健康,活到100岁那只是一个基本数呢. 妈妈找出了丫丫当兵时的照片,也就是因为身在511,这些侥幸幸存下来的零星还在.其实,我早在十多年前,就自己在阿婆家的阳台上翻出过这些照片,所以一直以来丫丫年轻时候的样子都住在我的脑海里.阿婆说,太多好的照片都撕掉了,在那个不知道生死的年代里.我如此庆幸自己生在这个家庭里.如此庆幸他们都那般爱我,丫丫从不刻意提起些什么过往,我想,他只想最简单的留在最亲密的人脑海里. 去年暑假的时候,我问丫丫,丫丫你英文名字叫什么呀.丫丫不假思索,Fred,Frederick. 我突然觉得时光在重叠,重叠在夕阳将落的飞机跑道上年轻的丫丫的脸上.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淡忘不会减退的爱,我的丫丫.:p 后记,陆续补充: 丫丫说,他在美国飞行学校的考核中是第一名,几百人的考核,我丫丫第一:) 丫丫胸前的徽章一个是美国发的,一个是中国发的,可惜都不在了. 丫丫还获得过两支金笔,是华盛顿发的. 丫丫说他小时候就喜欢照相,中学时候有了自己的相机,还是德国蔡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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